幾天以來,戴納總是作著同一個夢。
明明早已知道這是無謂的擔心,戴奧佩婭並不是戴納的母親——這已經被證實過。
但或許正因被提起,所以他才會擔心。
不知與契約是否有關係,和陸斯恩完成契約後,他的記憶力變得比以往好得多。
以往的歷史故事總是提到,身為神,無法跟人類一起生活——何況是惡魔。
他可以明白萊勒克為何不告訴他這個事實,這的確使他煩惱。
但他也同樣感激安斯艾爾,若是不說,他永遠也無法知道為什麼陸斯恩無法復原。
陸斯恩原本對於自己無法復原的事情是很憤慨的。
因為他是驅魔師,因為自己被矇騙。
而他也坦白,想要完成契約是出自于實驗。
如果彼此的力量可以相抵消的話,如果他的魔力大到可以抵消戴納的靈力的話,說不定他就能恢復自己的魔力。
但,現在這似乎都不怎麼重要。反正在戴納身邊,他的力量是不用想使出來了。
彷彿也沒什麼需要使用的地方。
戴納的生活無趣得不行,打打零工,替家族的人或是萊勒克收集他們需要的藥材、照顧尚未復原的自己、研究如何做料理、如何讓溫室的花草長得更好。
陸斯恩從沒見過這樣毫無欲望的生活。
以往跟他訂下契約的巫師總是貪得無厭的想要魔力,或是出賣靈魂為了滿足自己的私人的欲望。
倒不是說戴納完全沒有任何人類有的情慾,更何況,陸斯恩並不覺得無欲無求是一件多清高的事情。
有欲望並不可恥,可恥的是說著自己毫無欲望,為了別人,那些裝清高的傢伙。
戴納從來不說「我是為了你」這種話。
但呆子也看得出來,他是在為別人著想。
儘管這在陸斯恩眼中這非常愚蠢。
一個人不為了自己,盡是為了別人做事,再愚蠢不過。
更何況有這種想法的人,對陸斯恩來說,其實再自私不過。
為了別人?說到底還不是為了自己嗎。
他本以為這麼這麼說,終於能看到戴納生氣的表情。
——可事實並不是如此。
「我的確是為了自己,我喜歡看見別人開心。這是我的自私。」戴納說。
陸斯恩鮮少看見有人願意承認自己的愚蠢,或是任何負面的特質。
而戴納全然不是如此——對他來說,他的確愚蠢,他並沒有什麼好否認。
他從不吝于承認自己的不是。
戴納並不是一個清高的人。
純粹就是一個愚蠢的普通的廢物。
惡魔從不喜歡美好的事物。
但喜歡上的事物,卻總會認為美好。
惡魔總是懶惰的。
戴納不會要求他做任何事,不會提出任何願望,任何要求。
身為惡魔,他總是在滿足所有與他訂契約的人的要求。
誰來滿足他的要求呢?
他對於看那些所謂美麗的靈魂墮落,或是得到他們死後的魂魄這種事,並沒有太大的興趣。
對於那些想要魔力而出賣自己肉體的魔女們,也只是他發洩性慾的對象。
——他早就膩了。
據說惡魔是反叛的天使,厭惡上帝。
或許他因此厭惡那些光明的事物,代表光明的天使。
但他也不記得自己的誕生,更不記得自己曾經是天使。
對於神族,他更沒有興趣。
對於戴納是神族的事情,他也毫無興趣。
說到底,戴納從沒有打算傷害他的意思。
無論他是驅魔師還是神族,都無所謂。
被綁定也好,無法使用魔力也好——反正他本來就已經不打算再和任何人訂契約。
而且戴納就是戴納。
他是一個盡責的奴隸。
所以他不能忍受自己的奴隸出什麼差錯。
「又作惡夢?潘多拉並沒有來。」陸斯恩說。
「或許這是無謂的擔心,但我並不喜歡我的身份。我一直夢見有人想帶走我,她似乎是我的母親。但我並不知道她是誰。我只從安斯艾爾他們那裡,知道她或許是寧芙。」
「你不跟她走不就得了?這確實是無謂的擔心。而且都幾百年了,沒道理突然要帶你走。」
「你說得對,陸斯恩,我確實多慮了。」
「你是該多慮!你是否忘了什麼事呀,我親愛的陸斯恩。」
一縷青煙圍繞在兩人身邊。梅菲斯特與二十年前無異,似乎看上去更年輕了些。
不知道是他依著興趣改變了外表呢,還是吸收了什麼對他而言營養的東西,使他滋潤了。
「還記得我們的契約嗎?陸斯恩,你得替我做三件事。都這麼久了,你也該康復了。還是你已經愛上當無用的人類的日子?」
「很遺憾,我現在連維持惡魔的形態都辦不到。」
「啊!無所謂,親愛的陸斯恩。這種事不需要惡魔的你也能辦得到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既然已經康復了,把那邊的戴納讓給我吧。」
「這種事,我並不能決定,訂契約是兩方的事。就算我同意,戴納也不見得會同意。」
「你難得能夠冷靜地面對我,陸斯恩。」梅菲斯特說。
「而且契約上寫的是“我康復之後”,很遺憾,我無法康復。」
「你要康復有何難呢!陸斯恩,只需要解除你們之間的契約。或是說,只要殺了他——我都聽說了,潘多拉很生氣呢,你跟一個驅魔師訂了契約!這真是非常有趣,要不是你的請求,當初他早就將靈魂賣給了我,是一個絕對無用的驅魔師。我實在不懂你為何要幫助他。難不成你從頭到尾就只是愛上了這個驅魔師?」
「這純粹是個巧合,是萊勒克那個魔女的詭計,我並不知道他是驅魔師。」
「啊,真是一個狡猾的魔女!」梅菲思特笑著。
「而我並不能殺死我的契約人——你當然明白,這是規矩,都寫在契約裡。我們必須保護契約人。」
「我可以幫助你,親愛的陸斯恩。要殺死戴納這樣一無是處的孩子,對我來說並不是難事。我很需要你的幫忙呢,陸斯恩。」
說完,梅菲思特將一把劍穿透了戴納的胸口。
他習慣用手殺人,但他記得,碰到驅魔師的血,他可受不了。
魔鬼並不懂得愛人。
但他們懂得憎恨。
戴納的死,對他而言並不是什麼損失。
他還能夠從契約中解放,脫離驅魔師的掌控。
或許這是件值得開心的事。
「或許這樣也好。」戴納說。「梅菲思特說得對——你殺死我是好的,只是你辦不到。」
「或許吧。」陸斯恩說。「再見了,戴納。」
陸斯恩並不是很明白自己的感受。
他難過嗎?
因為他少了一個奴隸吧。
想不到這件事可以輕易地解決,他卻從來沒想過要殺死戴納。
他自己不行,但他的確可以找第三者來解決這件事。
「再見,陸斯恩。」戴納說著,閉上了眼睛。
「他確實是個乾脆的人,戴納,連死都很乾脆。你該感謝我,陸斯恩。」梅菲思特說。
「我並不記得惡魔之間需要有這種禮儀。」陸斯恩說。
「這的確比較像我認識的你!陸斯恩。」梅菲思特笑著,看著陸斯恩慢慢恢復惡魔的樣子,說道:「恭喜!你終於解脫了,親愛的陸斯恩。」
「的確是。」陸斯恩說。「你要我替你做什麼事?梅菲思特。」
「我希望你能說服安斯艾爾與我訂契約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陸斯恩張開他的翅膀。
「你該不會在難過吧?陸斯恩。」梅菲思特。
「魔鬼怎麼會難過呢,梅菲思特。」陸斯恩面無表情的說。「不要說笑了。」
「的確是呢——」梅菲思特咯咯地笑起來。「那麼,我期待你的好消息,我還想繼續睡呢,晚安,陸斯恩。」
梅菲思特消失在一團青色的火焰裡。
「晚安,戴納。我收回我的戳記。」
陸斯恩親吻戴納闔上的左眼,已經察覺不到的眼珠顏色從桃紅變回了銀白色。
「或許真會有人來接走你。」陸斯恩替戴納蓋上被子,離開此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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