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年3月14日 星期三
006-貝納德
「啊!這個咬一口的水果蛋糕的滾動狀態實在是太有趣了!魔女⋯⋯」
安斯艾爾拿著一疊紙,打開魔女的房門。
貝納德正躺在魔女的床上,熟睡著。
魔女托著下巴,側臥在一邊欣賞貝納德的睡臉。
「安斯艾爾啊。你來瞧瞧,貝納德的睡臉多麼迷人啊。」
安斯艾爾走上前去,坐在魔女對面的方向,觀察著。
依稀有拉丁血統的輪廓,但膚色更白一些,卻也不是東方人的膚色。
眉上的疤痕,頸子的疤痕,形狀很奇特,特別是頸子的。
以他的醫療經驗來看,這會是致命的傷口,但看上去卻是自然癒合的。
「魔女,這個是...」安斯艾爾望著那個傷口。
「嗯,看來他深受我們這類種族喜愛呢。」魔女說。
「啊,果真是這樣嗎?那麼這個應該是——」
「賽壬(Siren)的血。」
「魔女,您是不是把賽壬跟人魚(Mermaid)給搞錯了?」
魔女沒說話。
「你書讀得多了不起嗎,臭小子。」
「是魔女訓練的成果呢。」
「蠢材!」魔女敲了一下安斯艾爾的頭。「你忘了賽壬原本也是神族嗎!雖然她被稱為女妖,但一樣有治癒的能力!」
「啊⋯⋯」安斯艾爾揉揉頭。「劃他一刀不就知道是哪一種了?如果是人魚的話——」安斯艾爾抽出懷裡的蛋糕刀。
「嘿!你想對我的貝納德做什麼?顯然是賽壬的血好嗎?如果是人魚的話連疤痕都不會留一個!有什麼好試的?」
「那是人魚肉的效果吧,如果是在瀕死狀態滴了人魚血的話留下疤痕也是理所當然。」安斯艾爾說。
「你做這種實驗有什麼意義呢,蠢材。」魔女說。
「可以知道他能不能跟你白頭諧老?」
「那你試吧。」魔女說。
「收到——」安斯艾爾提起貝納德的手,正要劃下去,他睜開了眼睛。
「哎呀。」魔女發出了聲音。
「哎呀。」安斯艾爾學舌。
「——你們——果然想要做人體實驗對吧?」貝納德退後。
「啊,是的。」安斯艾爾面無表情的點頭。
「安斯艾爾!」魔女敲了一下安斯艾爾的頭。
「只是個很小的實驗,比烤水果蛋糕還容易,絕不會有生命危險的,荷納先生。」安斯艾爾說。
「呃、這——請問——」貝納德支支吾吾地。
「如果您不願意的話,請告訴我,您最近有碰到什麼神奇的事嗎?比如說聽見迷人的歌聲,或是身體特別不舒服呀⋯⋯」
「啊、我、我有什麼問題嗎?難不成——您其實是醫生嗎?」貝納德說。
「可以算是。」安斯艾爾說,「您有什麼症狀嗎?」
「唔、與其說是症狀,不如說是異狀——您見到我這些疤痕了吧?自從我發生船難之後就留下了這個,往後就....」
「就?」
「不管什麼傷口,都好得很快,年紀也彷彿——不會增長。」
「我說是賽壬了吧。人魚血沒這麼厲害。」魔女說。
「好吧。」安斯艾爾把刀收回懷裡。
「那你可以放他走了。如果他拱你是魔女,您馬上就可以說他是惡魔。」安斯艾爾說。
「不,請別這樣,我什麼也不會說的,我並不是什麼惡魔——」貝納德說。
「放他走?開什麼玩笑,他既然不會老的話,留他下來不是正好?」魔女說。
「兩位——兩位到底在說些什麼?」
貝納德頭一次這麼慌張。
=
貝納德前些日子跑船從商時,曾經遭遇過一次海盜。
他不怎麼想回想起這個記憶,因為並不是太好的經驗。
那天的天氣並不穩定,明明是白天,但霧卻大到連自己的手掌都快看不清,更遑論是周圍的同伴。
事情悄悄的發生了。
貝納德覺得船上彷彿比平時多了幾個人——但他並不確定。因為大霧慌張,大家四處踱步也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。
但似乎聽見有人倒下的聲音。
暈船?不可能。霧這麼大,一點風都沒有,船身簡直是靜止的。
因為饑餓而昏倒?這也不太可能。這是商船,物資都很充足,沒道理會有人餓肚子。加上大家又都是身強體健的男性,完全沒有生病的跡象。
雖然是男性,但貝納德自認第六感並不差。
狀況不尋常。
有他不甚熟悉的腳步及呼吸聲——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判定的。但他直覺認為,肯定不是他的同伴。
劃開空氣的聲響,貝納德本能地向後一退——感覺到右眉梢的濕潤,緊接著刺痛。他伸手一摸,見了紅。
不妙。
他感覺到頭暈,傷口似乎比自己想得要深。
腳步不知道為什麼不穩,身體也不聽使喚。
這一刀傷到了什麼地方?
四周突然安靜到令人覺得可怕的地步。
耳語。
女性的耳語。
女性?
......肯定是昏頭了吧。
彷彿有種狂亂的感覺。
船身突然搖晃起來,貝納德不確定自己的位置。
他腳步踉蹌地移動,卻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船頭還是船尾。分不清方位。
一個猛烈的力道往他背上——還是肩膀?他的意識混亂。
他方才應該是在首樓的位置。因為他往下摔了一層。
是什麼感覺?頸部有些刺痛......
船桅?不......好像是破損的欄杆。
劇烈的疼痛,伴隨著呼吸困難。
歌聲?
女性的歌聲。
如此美麗的歌聲。
痛苦好像稍微減輕了一些——此時貝納德清楚看見自己的頸子被破損的欄杆穿透。
他要在這裡死去了嗎?
豎琴的聲音。
這次的船上應該沒有這樣東西才對。
景物漸漸清晰,霧緩慢地散去。
貝納德見到幾名同伴躺在地上的身影,似乎已經失去了意識,生死不明。
幾名盜賊睜大了雙眼躺臥在地上,露出如癡如醉的神情——他們身旁的武器沾滿鮮血。
一名紅色頭髮的女性從霧中出現。
她彈奏著豎琴,唱著溫柔且催眠的曲調。
貝納德的視線開始模糊。
=
直到他再一次醒來,僅僅是三天之後,他已經回到了家鄉。
身上的傷口已經完全癒合,只剩下疤痕,且毫無痛楚。
他不敢向任何人提起這件事。一是不想回憶,二是怕讓人覺得他瘋了,或是被認為自己被惡魔附身......在這個獵巫興盛的時代,最好不要承認自己曾經碰過不可思議的事情,否則,輕則上教會讓驅魔師處理,重則視你為與惡魔簽訂契約者,處死。
然而如今他誤入的這間屋子——似乎並不害怕異端——不、不如說是毫不在意。又是魔女,又是人魚,又是......要是讓一般信徒聽見了,肯定會嚇得落荒而逃。
但貝納德並不討厭這兩個奇特的人。
=
「您要說給他聽嗎,艾勒克小姐。」安斯艾爾說。
「是萊勒克。你到底為什麼要故意唸錯我的名字?」魔女說。「我們現在已經不在外面了,也不需要掩人耳目。」
「有嗎?」安斯艾爾說。「我只是舌頭有時候會打結。」
「算了。我覺得告訴他無妨。看樣子他完全不明白自己發生過什麼事。」魔女說。
「跟我差不多的事情吧。」安斯艾爾說。
「你要這麼說——也對。」魔女說,「但我不知道他接不接受得了。他看起來跟你性格很不一樣,精明幹練,不是木頭。」
「嗯?」安斯艾爾眨眨眼。
「您想知道是怎麼回事嗎?貝納德先生。」魔女決定不理會安斯艾爾。
「唔,是的,首先,為什麼我會——睡在艾勒克小姐的床上?」貝納德說。
「蠢蛋,都是你害的——我叫萊勒克,記清楚,萊勒克!L・I・L・A・C!」
「麋鹿。(Elk)」安斯艾爾說。
「我要把你的牆壁重新粉刷。」魔女說。
「不,不要,拜託——」安斯艾爾討饒。「我不說話就是了。」
「當然是因為我睡了你啊。荷納先生。從今以後您就是與我訂契約的奴隸了,您將會擁有我的力量——」魔女笑盈盈地說。
貝納德兩眼發直地看著魔女。
「你不信啊?」魔女說。
貝納德搖頭,道:「不信。」
「看見沒,這就是聰明的腦袋。蠢蛋。」魔女對著安斯艾爾說。
安斯艾爾聳聳肩,沒打算說話,開始檢查自己手上的水果蛋糕滾動速率算式。
「好吧。昨天你是自己昏倒的。或許是你身體還不太適應賽壬的血。我沒對你做什麼,但你的睡相確實很可愛。」魔女說。
「塞壬——是指那名女性嗎?」貝納德問道。
「你有遇上海難之類的事吧?」魔女說。
儘管貝納德已經很久不讓自己去回憶這件事,但還是將事情一五一十說了。
「看樣子她盯著你很久了。」魔女說。「當初你應該是死定了。但她用血救了你。喝下賽壬的血,能夠延長壽命,再大的傷口也會癒合。美中不足的就是不像人魚之血那樣不留痕跡,但好處也是沒有什麼排斥作用,頂多就是會有點不習慣,畢竟是神的血嘛。慶幸你遇到的不是人魚,不然也許你已經沒命了,人魚血的副作用可是很大的。」
「好像跟什麼很像......」安斯艾爾喃喃。
「什麼?蠢材?」魔女說。
「丹麥的——安徒生童話。」安斯艾爾說。
「那是人魚。」魔女說。
「船難啊,暗戀啊,然後救走心上人.....」安斯艾爾說。「海上女妖好像很喜歡這麼做。」
「你想說什麼?」魔女說。
「賽壬不是致命的誘惑嗎?他怎麼沒有死?」安斯艾爾說。
「去玩你的水果蛋糕。」魔女說。
「知道了。」安斯艾爾離開了房間。
「那麼——哎呀,我好像不小心全告訴你了,您能接受得了嗎?荷納先生。」魔女說。
意思是他被女神救了?他喝了女神的血?還是女妖的血?
的確,依他的傷勢,他該當場死去的。他可以保持意識全因為那個豎琴的音樂與那美妙的歌聲。但他對那位女性的面貌——賽壬——毫無印象。
如果她真是救了他,為什麼事後都沒有再見到她?
難道真像人魚公主的故事一樣?
「意思是,我——」貝納德摸著自己頸子的傷痕。
「簡略地說:你的年齡將不會再有所增長。在旁人的眼裡,你將與惡魔無異。」魔女對他微笑。「留在我這裡,對你來說是個很不錯的主意喔,荷納先生。」
令人難以接受。
訂閱:
張貼留言 (Atom)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