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年3月14日 星期三

009-貝納德的疑惑



「請問...我真的不能離開嗎?萊勒克小姐。」貝納德問。他望著貼滿奇異圖畫的門窗。看似是符咒的一種吧。

想不到身為一個人類,居然會被這些東西擋住去路。
「喝了它。」魔女放了一碗散發植物氣息的黑色湯藥到貝納德面前。





「請問這是?」
「迷姦藥。喝了它,我就能對你做出各種下流齷齪之事。」魔女說。
貝納德捧起那碗藥,沒說話。

「至少還要再喝七天,你身上的氣味才能消除。」魔女說。
「氣味?」
「賽壬的氣味。」

「我還是不太明白...」貝納德還沒說完,安斯艾爾從窗子爬了進來。
「安斯艾爾?你怎麼出去的?什麼時候出去的?」魔女大聲起來。
安斯艾爾看了貝納德一眼。「白烏鴉幫我拆了符咒,再掛回去。」
「就是這樣我才討厭天使。」魔女咬牙。「你去找那些該死的寧芙了對吧。我說過了,就算是你,也不可能逃過她們的誘惑——」
「希墨洛珀在找貝納德,魔女。」安斯艾爾說。

魔女沒說話。
「妳認識她吧?」安斯艾爾說。
「誰認識那種女人。我知道的只是文獻知識。」魔女說。
「但你說了那種女人,顯然你認識她。」安斯艾爾說。「您早就知道是她了嗎?」
「你說了我才知道。你又是怎麼知道的?」
「她們是涅瑞伊德斯,魔女。」安斯艾爾說。

「涅瑞伊德斯?涅瑞伊德斯怎麼會在這裡?她們不是應該在波塞冬那裡嗎?」魔女說。
「她們是來幫希墨洛珀的忙——可能是順便吧,我覺得還有別的理由。」安斯艾爾聳聳肩。

「別的理由?」魔女問。
「她們很喜歡我。」安斯艾爾說。
魔女沒說話,賞了安斯艾爾一個拳頭在他的天靈蓋上。

「不是開玩笑的時候!蠢材!」魔女罵道。「要是你被她們帶走怎麼辦!」
「我陳述事實。」安斯艾爾說。「我沒有被迷惑,但她們好像很迷戀我。」

「那不是當然的嗎,我兒子這麼可愛。」魔女說。
安斯艾爾乾咳了一聲。「她們說我有魔力。這有可能嗎,魔女。因為我輸了你的血?」
魔女眨了眨眼,沒即時回答。

「按理說......」魔女深吸了一口氣,道:「魔女的血沒有那麼大的能耐,取決于受血者本身。而且如果受血者沒有經常性使用魔力的話,一下子就會失去效用了,也不能常保青春,更不能延長壽命。得到魔女之血的人類需要終其一生都鑽研巫術,才能保持以及增強魔力。」

「這樣啊。」安斯艾爾歪過頭,思索了一會兒,道:「但我沒有用過任何魔力啊,我連怎麼用都不知道。」
「我到底該說你蠢還是聰明呢,兒子。你每天都在用好嗎?你幹的那些亂七八糟的無聊事,有哪一樣不是我這裡的書上寫的?」魔女說。「你只是不知道你自己在使用!不然你怎麼可能不受寧芙的影響?」

「那你知道我不會受影響,怎麼還不讓我過去?」安斯艾爾問。
「我不知道。我也是剛剛才意會過來,而且我根本沒想到你的魔力會大到那種程度。雖然是寧芙,但怎麼說也是忒提斯的姐妹。她們是神族......受到神族喜愛的人類過往的例子並不少見,但是你——」
「她們三個都很喜歡我。」安斯艾爾面無表情地說。
「一次被三個女神迷戀,真令世上的男人羨慕啊。」貝納德笑著說。
「你不是基督徒嗎,荷納先生。」魔女瞪他一眼。
「是......」貝納德低下頭看著他那碗慢慢變涼的湯藥。

「魔女,這些都不重要啊。繼父的事情怎麼辦?」安斯艾爾說。
「誰?」貝納德全身一震。
「蠢材,你也看見了,他根本就不喜歡我。我只是在幫他不要被發現。」魔女看了貝納德一眼,說:「除非——他希望被賽壬帶走。那碗藥他可以不喝,也省的我在家裡掛那些符咒,反正本來就不干我的事。」

貝納德沒說話,看著那碗藥,卻遲遲還是沒有喝下去。

「我......不知道該不該信啊,這種事——說我被女妖還是女神救了、又說我會長生不老、又說你們是魔女跟巫師......」貝納德把碗放到桌上。

「你也可以禱告,然後等待上帝幫忙你。」安斯艾爾說。
「說這麼褻瀆的話會被當成異端份子哦,安斯艾爾。」魔女說。
「我不在乎。我覺得禱告沒什麼用。」安斯艾爾聳聳肩,「眼前有最直接的事實,為什麼不去理解?或許你覺得看起來像是在騙人,但選擇什麼事情相信也是你的自由,我們也沒有權利干涉。」

「他也不是笨蛋啊,安斯艾爾。」魔女說。
「正因為他不是笨蛋,所以他不會聽的。換作是我我也不會。」安斯艾爾說。
「你還想淌這渾水嗎?魔女。雖然我是不知道你和希墨洛珀有什麼過節。」

「也不算啦。但她們賽壬就是這樣啊,跟你看的童話差不多啦。很容易迷上發生船難的男人,救了他們之後念念不忘,然後想盡各種辦法找到他們,然後跟他們共結連理。」魔女托著下巴,「通常也都不會失敗——賽壬都是美女,而且喝了血的男人長生不死,也沒地方去,當然就只能乖乖跟賽壬走。」

「我是不知道你怎麼想啦。」魔女斜著眼瞧了一下貝納德。「船上發生的事情你自己最清楚。」
「好像原始的搶婚習俗。」安斯艾爾翻著一本古書。
「這時候你就別看了。」魔女說。「反正獃在這裡他也不樂意,你就帶他去見那些寧芙吧。」
「他不會被拖進水裡嗎?」安斯艾爾問。
「有賽壬的血,也差不多是半神了,我想不會吧。而且寧芙那些婊子不會喜歡跟賽壬搶男人。」魔女說。

「魔女,你為什麼那麼討厭寧芙?」
「就是討厭。」魔女說。「所以我就不去了,你帶他去吧。」她一邊拆除門窗四周的符咒。
「知道了。」




貝納德心裡非常忐忑。

光是在海上發生那件事,就足以讓他心驚膽戰到今日。好不容易算是當作從沒發生了,又被告知自己或許是喝了女妖的血,往後會長生不老。

這一切已經過於衝擊——都還尚未確認這些的真實,又被軟禁在一個陌生女子的家中。他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人類,卻被像是驅趕惡魔的符咒給困住。

魔女,這個人果真是魔女。

但與他在一起的男人為何一點也不害怕?
瞧他的聰明智慧與魅力,難不成是惡魔?魔女總是與惡魔交易並且共通生活的。

彷彿像是噩夢一般——沒有半點現實感,此時又說要去見寧芙仙女,說是當初救了他的女妖或是女神在尋找自己。

亂,太亂了。
如果是夢,快點醒來吧......我的上帝啊。

「荷納先生。」
貝納德沒有反應。
「荷納先生。」
貝納德依舊沒有反應。

「貝納德・瓦爾基・荷納先生。」安斯艾爾說。
「啊!是......」貝納德連忙回過頭。
「你們家族養狐狸嗎?」安斯艾爾問。
「什麼?不,沒有這回事,為什麼這麼問?」

「荷納是狐狸的意思。嗯,或許這是在說,你是一個狡猾的人。」安斯艾爾摸著下巴思索。

貝納德無法否認自己被評為狡猾。但他認為面對這名青年,什麼樣的狡猾都起不了作用。青年似乎很了解,或是看透了自己。況且,他完全無法理解青年在想些什麼,也無法得知他所說的話究竟是真是假。

直覺而言,或許是真的吧。但他還是摸不著腦袋。

「安斯艾爾先生,請問——您今年多大了?」貝納德說。
「不知道。我也不記得。也許有三十歲吧。」安斯艾爾看了他一眼。

他看上去頂多二十出頭。又提到什麼魔力的——該不會真的是迷惑人心的惡魔?
不,冷靜點,貝納德。他並沒有提出什麼交易。應該只是一個普通的——求知慾旺盛的聰明青年罷了。

「怎麼會不記得了?」貝納德問道。
「我們沒有過生日的習慣。我本來也沒有父母,所以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出生。我每天都在唸書,沒有特別記日子。」安斯艾爾看了一下自己的腳步,說:「今天的步行距離比較大,所以再一百三十六步就到了,貝納德先生。」

他是認真的嗎?
貝納德不禁真的想去數一數腳步。
一、二、三......。
他低下頭。

......一三三、一三四。

「安斯艾爾!你來啦!」
「午安,勞米莉絲小姐。」安斯艾爾說。「啊,多算了兩步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沒有什麼。我把人帶來了,勞米莉絲小姐。」

貝納德抬起頭來,一位身材曼妙的黑髮女子趴在湖邊,撐著下巴露出甜美的笑容。瞳孔的顏色非常奇特,貝納德說不出那是什麼樣的顏色。
但她真美。萊勒克已經是位不可多得的美女,但她比萊勒克更加美麗。

「是你的朋友?」勞米莉絲說。他看著安斯艾爾的表情顯然不尋常。

啊,那是戀愛的眼神啊。
黑髮女子的眼神完全沒有向著自己,而是緊黏著安斯艾爾。

「他就是貝納德・瓦爾基・荷納。」安斯艾爾說。「尤妮斯和黛奧佩婭不在嗎?」
「嗯——他們在哪裡呢?我也不知道。你陪我玩嘛,安斯艾爾。」

噗通一聲,勞米莉絲將安斯艾爾拉進湖裡。

「安斯艾爾!」貝納德一驚,連忙上前去。下一秒卻浮出了一位金色頭髮的女子和糖漿色頭髮的女子。全是衣不蔽體,雕像般的美麗。

——這就是仙女嗎?

她們笑著將濕淋淋的安斯艾爾從湖裡浮上來。
「她們確實——很喜歡你。」貝納德目不轉睛的盯著三位女神。
「女神們,請不要這樣,我很困擾。」安斯艾爾皺眉得不甚明顯,他脫下吸滿湖水的衣衫,晾到一邊的大石上頭。

「你下一次就別穿衣服過來嘛。」尤妮斯說。
「我不是神,會冷。」安斯艾爾說。
「安斯艾爾——」勞米莉絲摟住他。

意亂情迷就是這樣吧。貝納德想著。他也不是不能夠理解安斯艾爾的魅力,雖然他自己也說不上來。是英俊?是正直?

——主要還是那雙迷人的眼睛吧。

「啊——」金髮的女子總算發現了自己。「你就是貝納德?」他繞到貝納德的身後,搭著他的肩膀。水流彷彿翅膀,浮載著女神的身體流動。「很強壯的男人呢——跟安斯艾爾很不一樣,但也很可愛。」她用指尖摩挲著貝納德的下巴。「成熟男人的肌膚,略微刺癢的手感,真好。」

「姊姊。他被賽壬作記號了,別碰的好。」尤妮斯說。「我們安斯艾爾的臉頰是光滑的,親吻的時候不會刺痛我們,這樣才迷人。」

「啊,說得也是呢。」黛奧佩婭後退到安斯艾爾身邊的蓮葉上坐下,彷彿沒有體重。

貝納德有種悵然若失之感——他要是沒被做記號多好啊。

不過,他要是沒被做記號,這些女神就會迷戀他了嗎?
想必沒辦法像安斯艾爾這樣吧。

但他究竟為何不為所動?

「你們不是要找他嗎?」安斯艾爾說。
「嗯——說得也是呢。」勞米莉絲說。「貝納德,你記得自己曾經被一名紅髮女性所救嗎?她在找你呢。」
「雖然這是挺多管閒事的。」尤妮斯說。「死了就讓他死了嘛。」
「你們拖進水裡的男人也是就這樣讓他死了嗎?」安斯艾爾問道。

仙女們笑起來。

「我們不會弄死你的,安斯艾爾。」尤妮斯說。
糖漿色頭髮的仙女看似冷漠,但總會被安斯艾爾逗笑的樣子。

貝納德真是不懂為什麼。這正是所謂的魔力嗎?

「讓事情有點進展吧,仙女們。希墨洛珀人呢?」安斯艾爾說。
「她還在地中海呢。」黛奧佩婭說。「我們通知厄可(Echo)去傳話了,還沒有消息呢。」
「那麼她要過來,還是你們要把貝納德送過去?」安斯艾爾問。

「等等,我的意願呢?」貝納德說。
「你不願意?」尤妮斯驚訝地看著貝納德,「你得到女神的寵幸呢,而且你已經有了不死的生命——為何不?」

「突然這麼說,我也......」
「他第一次看到女神。」安斯艾爾說。「而且他是基督徒。」
「啊——基督徒是沒有其他的神的,對吧。」尤妮斯笑著說。
「不願意的話為什麼來這裡呢,貝納德。」黛奧佩婭說。
「他想親眼確認真假。」安斯艾爾說。
「那你確定了嗎——貝納德?」尤妮斯靠近他端詳。「嗯——要不是希墨洛珀搶先一步,你確實挺好的。」

「或許......」
貝納德無法言語。

眼前這些美麗的女子,究竟是真的仙女,還是只是誘惑人的魔女、或是惡魔?
他無法抗拒這些美麗女子的吐息說話,與那銀鈴般的動人笑聲。
心跳加速。
他回神來時,尤妮斯已經將他壓倒,趴在他的身上。

「寧芙生性多情,確實。」安斯艾爾若有所思地說道。

「尤妮斯——你會被報復的喲。」黛奧佩婭說。「剛才是說誰安斯艾爾比較好的?」
「可是他也挺可愛的嘛,你看,他臉都紅了。」尤妮斯說。
「沒事的話我要回去了,好像沒什麼重要的情報。」安斯艾爾說。

「你為什麼能這麼不為所動?」貝納德說。「這麼美麗的女神們......」他感覺有些魔幻。
「我對女人、女神、或是仙女什麼的,都沒什麼興趣。」安斯艾爾說,「啊,應該說,沒有什麼情慾。如果是醫療方面或是其他的知識我很有興趣,可惜寧芙不會生病。」

果然是很奇怪的人,安斯艾爾。

真是亂七八糟。
自己又是來這裡做什麼的?

仙女們又嚷嚷著不讓安斯艾爾回去,但他依然不為所動。
就算他真的見到那位希墨洛珀又怎麼樣?他真的願意跟她走嗎?
雖然的確很感激這救命之恩,但莫名其妙被賦予了永生,其實特別困擾。

這些美麗的女神們並沒有給他太多的現實感。

「我想我還是不會跟那位希墨洛珀女神走吧,但我很感謝她救了我。」貝納德說。
「賽壬真難得被拒絕啦,你可能會被挾怨報復喲,貝納德。」黛奧佩婭說。
「那就到時候再說吧。」貝納德說。「或許我是被幾位女神的美麗給迷惑了。」

三位女神笑起來。

「你聽見他說什麼了?好油腔滑調的人。」尤妮斯說。
「我不喜歡這一型的——還是給希墨洛珀吧,他哪裡好?」勞米莉絲說。
「小姐們,說話好聽點。」黛奧佩婭說。
貝納德這下總算有了些現實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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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斯艾爾和貝納德走在回程的杏木街上。
「為什麼?我不懂。」貝納德說。
「什麼?」安斯艾爾說。
「你用了什麼樣的巫術,讓女神們這麼喜歡你?」
「嫉妒嗎?」安斯艾爾面無表情的說。
「——有點羨慕。」
「你不是基督徒嗎?」安斯艾爾說。
「今天起不是了。」貝納德說。
「真搞不懂你。」

你才是最讓人搞不懂的吧,安斯艾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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